终于决定去参加他的婚礼。
相去八年,雪桐想起当年的事已经平静如水。昨晚在高中同学的QQ群里,同学们一再请她回到昔日的母校来,看看高中的同学。雨帆也希望她来看看他的公司。
雨帆,这个让她又感动又忧心的男孩,如今还是单身独处。雨帆跟雪桐是高中同学,一起考入大学。雪桐知道,雨帆是尔宣跟雪桐的情感见证人。雪桐也知道,雨帆一直在暗恋着她。但在雪桐心里,雨帆是可以拿来倾诉的朋友,与爱情无关。这么多年来,这么多同学中,只有雨帆频繁地到北京都去看望雪桐,给她带来零星的同学消息。雪桐也只告诉他一个人,在北京有了新的男朋友,又换了住处,跳了两次槽。。。。。。雨帆经过八年的打拼,更是成绩斐然。公司在开发区新造了百余亩的厂房,利润以翻番的速度增长,在当地可谓举足轻重了。但是,在情感生活里,雨帆还是一个人在天上飞来飞去,这也是让雪桐忧心的地方,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“身边确实不乏漂亮优秀的女孩,只是还没对上眼。”
这次决定去参加尔宣的婚礼,不仅仅是验证自己平静的心态,更想去看看雨帆。八年过去,雪桐知道,与尔宣之间已经没有爱情,过去的轰轰烈烈只属于过去。八年,足可以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麻木、变得冷漠。
尔宣是从雨帆那儿拿到电话号码的。八年了,还是一样浑厚的声音,尔宣说你在这儿有这么多同学,希望能多玩几天。还是一样的不温不火。“好的啊”,雪桐说:“怎么没听雨帆说你恋爱,就结婚了啊,地下工作做得不错。”雪桐发现自己也沾染了一些职场的气息,也学会调侃了,这在当年是没有的事。
手中拿着烫着“喜”字的大红请柬,上面赫然写着徐尔宣与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雪桐在想象着功成名就以后的徐尔宣能有怎样一个娇美的新娘,而在八年前的那些日子,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。雪桐微笑着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原以为自己会哭,或者心情会不好一阵子。没有。我真的已经把他从心里擦去,接到请柬的那一刻,没有丝毫刺痛的感觉。原来,心已经不再敏感。雪桐这样想着。
订好机票,雪桐开始打点行装。打开衣柜,雪桐发现一片白色,白色是很适合雪桐的白肤色。大一时,和雨帆还有一群同学一起在沙滩玩,跟尔宣的偶遇,便开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。雪桐就是穿着白色的裙子,尔宣说她穿着白色的沙滩裙象天使一般美丽。于是,白色成了雪桐的色彩,那么多年过去,每次走进服装店,雪桐眼里还只有白色。想不到,白色成了习惯。但是参加他的婚礼,不能穿白色的,总要有一点喜气。
飞机起飞前的几个小时,雪桐在服装店里,选了一件紫色的休闲套裙。本来想沾点红,但雪桐在心底里拒绝红色。刚到北京的那段日子里,雪桐每天做着同样的梦,梦见一片血红的河,那条河的一端站着尔宣,另一端站着自己,任凭怎么努力都回不到从前。雪桐不知道,她与尔宣之间,为什么会隔着一条红河。
雪桐读大三那年,徐尔宣就已经分配到当地的政府机关工作,作为优秀的后备干部,尔宣被选派到省城学习公共管理,而后又下派到基层工作。他俩一直以邮件和书信沟通,他们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。大学毕业那年,尔宣忽然不再来信,雪桐不相信大学里的爱情真的就这样苍白无果,雪桐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,决意要去寻找。雪桐告诉父母六年在姑姑身边的高中生活,让她喜欢上了南方,雪桐说服远在北国的父母,一定要分配到姑姑所在的城市。那些天,却意外地收到尔宣妈妈的信,说儿子继续出国深造,会有更加光明的前程,叫她不必再纠缠。雪桐的天空下起大雪,雪桐不清楚两情相悦怎么可以用“纠缠”两个字来形容,雪桐不知道尔宣为什么这么决然,不给他一个结束的理由。幸好雨帆的肩膀还可以靠靠,雨帆说还是让他回家看看,是尔宣真变了心,还是有其他原因,叫她先回北国妈妈的家。雨帆带来的消息说,尔宣真的出国了,没有办法见到他。
八年了,雪桐心里已经没有恨。
下了飞机,姑姑和表弟来接雪桐。高中毕业后,父亲在北国的工作稳定下来,雪桐就没有再去过南方姑姑的家,那个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本来是她向往的未来的家。手机嘟嘟地响起,“你到了吗?”不是那个浑厚的男中音,是雨帆的声音,雨帆还在出差的回程上。“嗯。”“我明天会到,明天在酒宴上见。”雪桐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,现在是没有理由让一个忙碌的新郎来接我了。八年前,这儿是她的梦,满以为会回到这久违的城市,会有尔宣温暖的怀抱来迎接。
记得大二那年,雪桐和同学一起去郊游,雪桐拿着一大把的红杜鹃回到学校,却没有看到她的尔宣。他们约会的那颗古树下没有,他们一起常去的图书馆里没他,雪桐满世界地找。原来,尔宣一整夜在修改他的论文,这会用沙哑而又紧张的声音说:“对不起,桐桐,我睡过了头,没去接你。”那一刻,雪桐理直气壮地哭,理直气壮地捶他,理直气壮地被他拥着填平心中的怨气。而现在,只能跟着表弟,去姑姑家。雪桐穿了吊带的裙子,配白色的披肩,依然象当年一样的清澈。
婚宴没有雪桐想象的隆重,而音乐十分悠扬。男女主角迟迟没有入场,有雨帆在身边说话,雪桐没有尴尬。雪桐见到了尔宣的妈妈,那个当年让她恨之入骨的写信的女人,这会却怎么也恨不起来。雪桐怎么也不能把这个慈祥的母亲,跟祝英台式的家长划上等号。那妈妈对着雪桐端祥了好久好久,终于迸出一句“你是桐桐,好闺女!”
宾客的掌声把雪桐从当年的思绪里拉回到现实,举头向大门望去。着粉红色婚纱的瘦小的新娘推着轮椅缓缓出场,轮椅里靠着的是雪桐曾经朝思暮想的亲爱的徐尔宣。尔宣,尔宣,这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是那个伟岸、高傲又朝气的大男孩?
“这就是当年你坚持想要的结果。”雨帆轻轻地说,“在那次9号台风里,尔宣负责安排归来的鱼轮入港。最后一艘鱼轮进港时,台风已经逼得很近,风力大得吹翻了街头的三轮车,尔宣在撤离时却不幸掉入大海,得救后,十多天处于昏迷状态,经医生全力抢救,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了,半身瘫痪,视力不清,生活不能自理。”
“尔宣坚持不让你知道他的境况,就让妈妈写了那么一封信。这么多年,一直是他的妈妈在照顾他。”“一直以来,尔宣他知道你的情况,也知道你至今未婚。今天,是他的婚礼,我们去祝他新婚快乐吧!”
新婚快乐!雪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祝贺的话,只知道呼吸变得异常困难。徐尔宣,这个颓废低垂、萎靡不振的男人,他背负着漫无边际的痛苦,在泥淖中艰难前行了八年,他用熄灭自身的方式,坚定地维护着他所爱的人。
再回首,早已泪眼涟涟。一种隐忍的忧伤,无声地在幽蓝的夜色中升腾,升腾……